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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黄严忠:立即停止新冠肺炎称呼

本文转发自百度文章。作者孔德继,公共管理学硕士。

【作者按】这是整整10天前的一个私人对话,当时谈到的合理的防疫路径,只是作为应然的东西聊一聊,也没有短时间内付诸实施的预期。然而,在访谈之后10来天,全国各地,上上下下,各种政策调整纷至沓来,让人目不暇接。让人欣喜的是,访谈中谈到的一些愿景,竟然已经成为完成的历史和明确提出的努力方向。考虑到这样的对话比较有意义,我们进行了补充访谈。现在整理发表,作为孔德继公共政策访谈系列“盐铁”的第1期。

被访人:黄严忠

访谈人:孔德继

黄严忠|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全球卫生高级研究员、西东大学(Seton Hall University)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暨全球卫生问题研究中心主任
Tips:

(1)奥密克戎的传播力极强,很难实现社会面清零。这种情况下,政府就应考虑政策转向,自然免疫可能是不得不选择的路子

(2)国内用新冠肺炎指称COVID-19不科学,特别是当在奥密克戎出现后,它基本已经与肺炎没有多少关系了

(3)如果为了防重症,中国三针灭活疫苗的效果跟美国疫苗的效果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很多人讲如果要实现开放,必须要引进国外疫苗,这点我稍微持不同意见

(4)建方舱主要想控制”社会面”,减小防控的代价。现在政策开始转向,特别是广东、北京等地已允许感染者自愿居家,因此大可不必再大兴土木建方舱了

(5)我现在最大的担心是,没有一个实现共存的明确路线图,上面含糊其辞,下面自行其是,被动应对,一窝蜂地放松政策,可能让这么多年清零所要竭力避免的最坏情况出现

(6)应认真考虑进口针对奥密克戎的二阶疫苗和新冠抗病毒口服药,因为目前国产的抗病毒药物主要是注射类的,对于防止医疗资源挤兑基本是没有帮助,甚至可能是添乱的

(7)应立即启动全国性的疫苗接种行动,确保90%的80岁以上的老年人接种加强针

(8)政府应即刻停止使用新冠肺炎指代主要引起上呼吸道感染的疾病,并尽快在适当时候,停止提新感染和死亡的人数的每日更新

当前必须考虑政策转向,自然免疫或是不得不选的路

问:您始终关注疫情,特别是中国,现在距离疫情暴发快三年了,这几天中国在防控政策上有很大的调整。您怎么看?

答:早在2020年2月份,疫情还在居高不下的时候,我在《中国新闻周刊》上发表文章,当时就明确提到了政府要准备一个退出策略:”根据疫情的变化,政府宜尽早制定方案,选择适当时机,以减轻损失策略代替围堵策略。一旦选择减轻损失策略,则更多地侧重于救治重症患者和高危人群,而不再将主要精力放在找到感染者及其密切接触者上。同时要尽快采取有效措施恢复经济,使社会生活重回正轨。”

我确实没有想中国的政策坚持了三年,到上周还在重复,这是非常悲催的一件事情。11月13日,国家卫健委官网发布了《关于进一步优化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 科学精准做好防控工作的通知》,俗称 “新20条”,我原来以为应该是一个总体退出目前防控政策的路线图,结果你发现压根不是。只不过是各种措施的堆砌,既没有重点,也没有先后顺序。不过这两天有明显的转变,原因咱们就不具体分析了,总之是值得高兴也让人感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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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终归还是迎来了期待的变化,经济和社会压力都是促进防空政策调整的动力。从病毒的传播特点看,政策调整的必要性在哪儿?

答:奥密克戎的传播力极强,现在很难像以前对付COVID-19那样,实现社会面清零了。阳性人数可能会持续上升,现有的清零措施大概难以奏效。不说别的,光确诊病例带来的要追踪和隔离的人数几何级数上升就令地方政府难以招架。11月份一个月国内报道了超过32,000例确诊病例,与以前所有月份加起来增加了24%,但同月政府累计追踪到的密切接触者和尚在医学观察的密切接触者总数却比以前所有月份加起来分别增加了66%和247%。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就应该考虑政策转向。自然免疫可能是我们也不得不选择的路子。

问:一年多来,社会上流行一个说法,现在的奥密克戎不像3年前的COVID-19,对人身体的伤害性不大,尤其对肺部的影响极小,是很普通的自限性疾病,可以不用担心。这个观点您怎么看?

答:这实际是一个常识。奥密克戎疫情早期就有人指出,国内用新冠肺炎指称COVID-19不科学,特别是当在奥密克戎出现后,它基本已经与肺炎没有多少关系了。但是中国国内仍然笼统用新冠肺炎称之。

当然这样强调病毒危害使得清零措施更有合法性。国内也有专家就此进行过科普,可惜对政策影响不大。这两天孙春兰副总理开会后,很多媒体的报道也跟着出来了。可见,在中国,政治对科学和防疫是有很强的领导力的。

要与病毒共存,中国目前有短板

问:如果说病毒不算太严重,那么政策应该往哪儿走?中国如果现在直接学习国外,搞自然免疫是不是没问题了?对当前的中国来讲,最合理的防疫方案是什么?

答:中国现在如果完全放开,还是有一定的风险的,这就要看怎么权衡。特别是对老年人,尤其是没有接种过疫苗的老年人,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中国目前老年人口众多,单80岁以上老年人口就有3500万之多,这其中很多是没有打足疫苗(指加强针)的老年人,这部分大概有2100万。即使我们说感染病毒后的重症率不是很高,但人口基数这么大,即使算0.1%的死亡率,在短期还是会造成社会恐慌。但如果舆论控制得当,把这些都算成基础病,像以前的流感一样,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中国每年大概七八万人死于流感,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能更需要担心的是住院人数急剧上升对医疗体系的冲击。

问:如果完全放开,感染奥密克戎的致死率是低于流感的是吧?

答:现在有这个趋势,致死率可能低于流感,但也不好说绝对。现在看台湾的致死率还是有点偏高,总体上高于0.1%。年初香港也有很多老人去世,三月份时新冠死亡率跃居全球第一, 主要原因是很多老年人没打疫苗。这或许也传递给中国官方一种印象,认为病毒比较可怕。

我相信中国疫苗预防重症是有效的,老年人应该尽快接种

问:既然接种疫苗这么重要。那么问题来了,和美国的疫苗比较的话,中国的疫苗的效果如何?

答:这个要区分一下。如果为了预防感染,美国的二阶mRNA疫苗应该比国内所有的疫苗都更有效。但是如果为了防重症,那么中国三针的灭活疫苗的效果跟美国的疫苗的效果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很多人都在讲,如果要实现开放,必须要引进国外的疫苗,这点我稍微持不同意见。如果我们主要在乎预防重症的话,实际上不用太担心国内疫苗的有效性了。只要把老年人接种三针疫苗的比例提上去就解决问题了。

当然,说国内外的疫苗对预防重症同样有效有个前提,就是认同香港科学家年初发表的研究,而且在接种之后较长时间,这种有效性仍然能够得以维持。

问:那中国有一些人,尤其是老年人,他们因为各种担心没有打疫苗,合理吗?

答:现在就是问题就在这里。国内早期防控的措施值得复盘、反思。比如疫情早期国内疫苗接种的策略,没有给最需要的老年人群体接种。原因我推测,大概是疫苗刚刚研制出来的时候,为了让数据好看,可能没有找足够多的老人参与临床试验。所以后来说缺乏相关数据,也不想担责,就建议老年人能先不打疫苗,让比较健康的年轻人、医务人员等比较重要岗位的人员先打。但这种做法恰恰跟西方国家是完全相反,这些国家疫苗接种的重点人群是老年人。

这样做,实际上传达了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疫苗对老年人可能是不安全的。这就导致一种情况,老年人得新冠的风险最大因而最需要疫苗,却又畏惧接种疫苗。如一些有高血压的老人会去问医生,要不要打疫苗?医生无法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这不能怪老年人不愿意打疫苗,而是国家有关部门没有传达出明确的信号。应该让老年人知道,不打疫苗的后果跟打疫苗的后果相比,前者更严重。

建方舱是清零政策下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应该重新审视

问:近期全国各地都在大建方舱,合理性和必要性在哪里?

答:就近日传播出来的有关方舱的消息,方舱的功能并不是给病人提供一个好的就医环境。这其实是一个清零政策执行的前提下,没有办法的办法。各地主政者实际上想要的是控制”社会面”,就要把人安排到一个地方。然后让更大的区域能够正常运转。所以,大建方舱并不是因为传染对身体危害有多大影响。建方舱主要想控制”社会面”,控制社会面的目的是减小防控的代价。毕竟大城市一旦停摆,经济损失都是巨大的。在清零政策下,把人安排到另一个空间当中去,他对社会秩序和社会代价的影响就小。现在防控政策开始了良好的转向,特别是广东、北京等地,已经允许感染者自愿居家,这种背景下,大可不必再大兴土木建方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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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针对中国,您还有哪些建议?

答:现在似乎已经不再提清零了,已经开始在向与病毒共存的方向走。之前的宣传错误的将共存与”躺平”混为一谈,不准讨论,对如何共存缺乏准备。我现在最大的担心是没有一个实现共存的明确路线图,上面含糊其辞,下面自行其是,被动应对,一窝蜂的放松政策,缺乏协调导致病例急剧上升前未能大幅提高老年人的疫苗接种率或确保医院只用来收治危重新冠病人,这样可能让这么多年清零所要竭力避免的最坏情况出现。

必须明确总的防疫目标,从”清零”转向”止损”

问:您觉得这几年中国的防疫政策在公共卫生史上能否算一个值得参考的经验?中国在疫情早期的防疫,有哪些可圈可点的方面?

答:2020年直到2021年中,中国防疫算是很成功的,有效地避免了一些新冠可能导致的死亡,因为那时候新冠致死率还相对较高高的,美国人大部分的死亡都是那时候发生的。这为疫苗开发、上市和推广赢得了时间。2020年中国成为唯一的经济正增长的主要经济体也得益于此。这些是值得称道的。但可惜的是2021年中以来,特别是奥密克戎等传染力更强的毒株出现后,仍然刻舟求剑,没有及时调整政策,非常可惜。其对经济造成的影响,新增的社会成本,我们也都看到了。

将来会有一些公共卫生相关的教科书,把中国作为一个重要案例来写,用来说明政治主导公共卫生政策的,其优点以及所带来的巨大社会经济成本。

从纯公共政策的角度来讲,还是那句话,一个好的政策需要平衡各个方面。现在病毒对人类健康的危害比不少慢性病要小多了,于是就不该只一味注重病毒的防治了。在过去几年的政策实施中,造成了很多病毒之外的二次伤害。比如说糖尿病患者在清零政策下,常被关在家里没法出去,没法运动。本来糖尿病患者就应该适度运动抑制胰岛素分泌。而封控,可能直接导致了糖尿病患者死亡率的急剧上升。

所以,清零政策的长短处,中国会成为一个经典的案例。

问:连日来,广州、北京、上海等地都有了较大程度的放开动作,就全国层面的软着陆,您可有一些具体建议?

答:我认为首先必须明确总的防疫目标,要从”清零”转向”止损”。与其把资源集中花在继续清零上,还不如用于对风险人群的防疫安排。扩大重点人群获得更有效的疫苗、疗法和口服药物的机会。国家不要再老是考虑面子了,应该认真考虑进口针对奥密克戎的二阶疫苗和新冠抗病毒口服药,如帕克洛维(Paxlovid)。因为目前国产的抗病毒药物主要是注射类的,这对于防止医疗资源挤兑基本是没有帮助,甚至关键时刻很可能是添乱的。

其次,应立即启动全国性的疫苗接种行动,确保90%的80岁以上的老年人接种加强针。当然这是有难度的,如何利用目前政府的公信力告诉老年人为什么需要接种疫苗,以及提供什么样的补偿来弥补潜在的因疫苗接种之后造成的的不利影响,是很有难度的。这需要发出一个非常明确和连贯的信息,最终目标是防止医疗保健系统因为病例的激增而不堪重负。

第三,政府应该重点着力设计好分级诊疗的程序,确保只有严重的病例,才能在大医院接受治疗。

最后,为了减少恐惧和恐慌,政府应该即刻停止使用新冠肺炎指代主要引起上呼吸道感染的疾病,并尽快在适当的时候,停止提新感染和死亡的人数的每日更新。

总之,目前总体上需要这么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渐进式的调整方案,来确保有序而且平稳的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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