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独特的特朗普

【编者注】本文完稿于2019年1月20日,被收入《重新认识美国:来自当代的反思》(江苏人民出版社,2022年出版)。点击这里查看《重新认识美国:来自当代的反思》一书的信息。点击这里查看王系教授撰写的该书的前言“特朗普如何赢得了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无疑是当今被人评论最多的政客之一。他参政之前就是一个颇具争议的公众人物:两度离婚、六次破产、主持过收视率高居全美第一的电视真人秀、曾作为原告和被告卷入各种纠缠不清的官司,相关报道经常能上美国报纸(尤其是通俗小报)的头版。特朗普2015年6月宣布参加竞选美国总统、2016年11月出人(也出其自己)意料成功当选,之后有关他的各类媒体报道更是铺天盖地。美国三大有线电视新闻台(CNN、Fox和MSNBC)的时政节目简直变成了采访或评论特朗普的专台,内容之多令人目不暇接,甚至让观众感到“窒息”。各大电视台的晚间脱口秀笑星也几乎每天都拿他开涮,不少因特朗普击败希拉里·克林顿而极度沮丧的民主党人得以在捧腹大笑中找回一些心理上的平衡。特朗普本人多次表示他参政后使美国电视节目的收视率上升,声称电视台因此增多的广告费应与他分成。《纽约时报》等传统主流纸介媒体订阅量(包括电子版)在他上台后大幅增长,[1] 特朗普说这些报纸也应当感谢他所带来的利润。在社交媒体用户的评论和一般老百姓平时茶余饭后的言谈中,无论是严肃地讨论美国内政外交政策,还是轻松地调侃或嘲笑各类趣事和丑闻,特朗普个人及其政策同样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

从评论观点来看,虽然特朗普执政刚满两年(四年任期的一半),但不少人早已认为可以对其下定论。[2] 2018年2月,美国政治学会“总统和行政部门分会”对其会员进行四年一次的调查,结果特朗普在美国历任总统当中排名倒数第一。[3] 根据美国民调机构盖洛普的调查,特朗普的民意支持比例在其执政前两年从未超过50%,创下美国政坛一项新的纪录。[4] 1946年以来,盖洛普每年(1976年除外)还调查“谁是美国最受钦佩的人”,特朗普是除福特以外唯一一位未能当选的美国总统(奥巴马已经连续11年当选为最受钦佩的人)。[5] 相反,2017年底美国通过《减税与就业法》(Tax Cuts and Jobs Act)后,共和党前资深参议员、第115届参议院临时议长奥林·哈奇(Orrin Hatch)说该法案有可能使特朗普政府成为美国史上最佳政府。[6] 内华达州共和党前参议员迪恩·海勒(Dean Heller)在2018年中期选举中几乎把特朗普比作神,说他碰的任何东西都会变成金子。[7] 特朗普本人更是大言不惭,多次给自己评分“A+”,说他上任两年取得的成绩几乎超过历史上所有其他的美国总统。

对特朗普有这么多的评论,自然与其是美国的总统有关。作为当今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超级大国,美国政府政策对本国及其他国家都有很大影响(尽管许多国家并不喜欢有这种影响)。另一重要原因则是他个人的言行过于偏离常规,与众不同。在所有44位担任过美国总统的人当中,[8] 特朗普格外超常,是一位极其独特的总统。

并非独特的政策

特朗普之独特,并不主要反映在其政府政策上。从政策的角度看,特朗普有其独特的一面(见本文第四部分),但同时也有相对比较传统或者说相当不独特的一面,其内容主要包括减税、放松政府管制和任命保守派人士担任联邦法官。

减税是多年来一直被共和党捧为发展美国经济的灵丹妙药。共和党人崇尚自由经济,认为减税可以降低成本、刺激投资、推动经济发展,最终导致蛋糕做大,进而增加政府税收。1981年罗纳德·里根入主白宫,推行“里根经济学”,当年即将联邦个人所得税最高税率从70%降至50%,同时下调遗产税及公司所得税。五年之后美国又将个人所得税最高税率进一步降至38.5%(从1988年开始,实际最高税率更以28%为上限)。里根的减税政策导致美国联邦政府债务急剧增加,但在1988年总统选举中,时任副总统老布什(George H. W. Bush)仍然信誓旦旦地表示:“听准了我说的话,不会有新税。”(Read my lips: No new taxes.)1989年,老布什接替里根担任总统,当时美国储蓄和贷款行业(savings and loans)陷入危机,为了避免更大范围的金融动荡,美国联邦政府动用上千亿美元挽救,导致政府赤字进一步膨胀,加之当时国会两院由民主党控制,在与国会讨论政府预算过程中老布什被迫改变主意(他曾因否决国会通过的预算而使联邦政府关门三天),同意适当增税。1990年6月通过的《综合预算法》一方面削减开支,另一方面将个人所得税最高税率从28%上调至31%,同时增加工资税(payroll tax)和消费税(excise tax),引起共和党右翼极度不满。1992年总统预选过程中,共和党右翼人士帕特·布坎南(Pat Buchanan)借此攻击老布什,在新罕布什尔州获得高达40%的选票。老布什开始还试图为其增税辩解,之后改变策略,承认增税是犯了一个大错,表示非常后悔。他赢得共和党提名后,民主党候选人比尔·克林顿和独立候选人罗斯·佩罗(Ross Perot)也抓住这一点不放,声称他说话不算话,不可信赖。老布什在大选中最终输给了克林顿,不少评论认为他同意增税是主要原因,否则应毫无悬念地连选连任。[9] 8年之后,老布什之子小布什上台,美国经济再次陷入衰退,但2001年和2003年仍然有两次减税。再过8年之后特朗普就任总统,他首先试图废除奥巴马任期内国内政策方面的“标志性成就”《平价医疗法》(The Affordable Care Act,俗称“奥巴马医改法”),未能成功后将国内经济政策重点转向减税。2017年底通过的《减税与就业法》将企业所得税的税率从35%降至21%,个人所得税最高税率从39.6%降至37%,同时上调免税额,尤其是将遗产税免税额从双亲家庭的1118万美元增加一倍,升至2236万美元。《减税与就业法》得以通过被很多人认为是特朗普政府迄今在立法方面取得的最大胜利。

政策的另一核心内容。共和党信奉“小政府”,认为政府过多插手经济会降低效率、扼杀创新、阻碍经济发展,同时容易滋生腐败、导致垄断。用时任总统里根的话说:“英文当中最可怕的九个字是:我是政府的,我来帮忙。”[10] 放松政府管制主要通过两个途径,一是直接通过国会修改相关法律,二是修改行政部门根据法律制定的行政法规。修改法律相对较难,因为需要国会两院表决通过。虽然2017-2018年共和党在参众两院均占据多数,但其议员在许多政策问题上并不是铁板一块,共和党在2010-2016年的历次选举中屡屡承诺控制总统和国会后将立即废除“奥巴马医改法”,至今未能成功即是一个例子。此外,2018年中期选举前共和党在参议院100个席位中仅占有51席,由于参议院特有的经常需要60票才能结束“拉布”(filibuster)的规则,即使共和党所有议员都按党派投票,如果同时没有至少9名民主党参议员的支持,许多法律还是不能通过。[11] 相比之下,修改行政法规则要容易得多。如同其他国家一样,美国国会作为立法机构在通过的许多法律中,经常需要授权政府行政部门为贯彻法律制定具体的实施细则,即行政法规。美国政府行政部门受总统管辖,各行政部门首脑由总统提名并经参议院批准后任命,因此,常常可以通过制定新的或修改现行的行政法规达到放松政府管制的目的。[12]
特朗普主要试图通过修改行政法规减少政府管制。他就职当月即签署行政命令,要求联邦政府在颁布任何一个新的法规时,必须同时取消两个现行的法规,而且不得增加新的成本。[13] 数据显示,特朗普上任第一年颁布的各类行政法规明显少于同期的小布什和奥巴马总统。包含联邦政府所有行政法规的《联邦法规大全》(Federal Register)的页数从2016年底的95894页减至2017年底的61308页。[14] 特朗普尤其注重放松能源和环境领域的政府管制。奥巴马的8年执政时期强调应对气候变化,全力推进清洁能源,制定了一系列限制温室气体排放的行政法规。特朗普则否认长期气候变化,曾说它是中国为打击美国制造业而编造的谎言(特朗普上台后表示承认气候变化,但仍然否认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同时认为奥巴马执政时期制定的环保政策严重阻碍了包括煤炭在内的美国传统能源工业的发展。为减少有关环保的政府管制,他任命以反联邦环保法规出名的斯科特·普鲁伊特(Scott Pruitt)为联邦环境保护局局长(普鲁伊特曾经是俄克拉何马州司法部长,代表州政府将联邦环境保护局13次告上法庭)。普鲁伊特2018年7月因丑闻被迫辞职后,其副手安德鲁·韦勒(Andrew Wheeler)接替他代理局长,也是一个“气候变化否认者”(climate change denier),曾代表美国煤炭公司游说政府,反对奥巴马政府的环境保护措施。根据《纽约时报》的统计,特朗普政府2017年以来一共废除、延期执行、修改了78条环保行政法规,涉及空气污染和排放、采矿、基础设施、有害物资及水污染等。[15]
任命保守派人士担任联邦法官也是共和党人几十年来刻意追求的目标。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早在1835年就指出,几乎所有的美国政治问题或迟或早都会变成司法问题。美国法院作为独立的、有权解释宪法和法律的司法机构,对美国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的发展影响巨大,加之联邦法官不是民选,而是经总统提名和参议院批准,任职终身,因此,决定法官人选可以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决定美国社会的走向。总体来讲,从罗斯福新政后期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最高法院基本受民主党自由派控制,做出了许多对美国社会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要裁决,包括1954年结束公立中小学种族隔离的“布朗诉教育局”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1964年限制警察滥用权力的“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Miranda v. State of Arizona)、1971年保护言论和出版自由的“纽约时报公司诉美利坚合众国”案(New York Times Co. v. United States),以及1973年宣布人工堕胎属于宪法保护权利的“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包括美国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和联邦党人学会(Federalist Society)在内的保守派组织开始特别关注选拔、培养和提名未来的保守派法官;更由于共和党总统也恰好幸运地获得更多提名法官的机会,[ 从1968到2018的50年间,共和党和民主党执政分别占30和20年,但共和党总统一共任命了11名最高法院法官(尼克松总统任命了3名,里根、老布什、小布什和特朗普总统各任命2名),民主党总统则一共只任命了4名(克林顿和奥巴马各2名,卡特未有机会任命最高法院法官)。][16] 从特朗普上任至2018年底,除一些特别法院(例如国际贸易法院、军事上诉法院等)之外,特朗普己经任命了2名联邦最高法院法官、30名联邦巡回法院法官和53名联邦地区法院法官。[17] 相比之下,奥巴马执政8年期间,也只任命了2名联邦最高法院法官、55名联邦巡回法院法官和268名联邦地区法院法官。特朗普上台后发现有许多联邦法官席位空缺,曾经指责奥巴马失职,其实失职的不是奥巴马,而是其时由共和党控制的、想方设法拒绝批准或拖延讨论多名奥巴马提名的法官的参议院。

特朗普政府过去两年间在减税、放松政府管制以及任命保守派法官方面堪称政绩显著,但严格地讲这些政策都很难打上特朗普本人的烙印,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传统的共和党政策,任何一位共和党人上台都应当会推行类似的政策,加之国会两院过去两年间均由共和党控制,也应当会取得类似的成果。以减税为例,共和党长期致力于减税(美国公司所得税率在2017年减税前高达35%,连奥巴马都建议降低税率),众议院前议长保罗·莱恩(Paul Ryan)更是以税务专家出名,多年来将改革税法作为其最重要的立法工作,《减税与就业法》的通过与他的推动和专业知识的积累紧密相关。至于任命联邦法官,特朗普经常说格萨奇和卡瓦诺得以担任最高法院法官是他上任后赢得的重大胜利之一,但该功劳首先不应记在特朗普名下。一方面,特朗普之所以有机会任命格萨奇,完全是因为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拒绝讨论奥巴马提名的法官,使最高法院在将近14个月中一直空缺一名法官;在民主党人看来,这个机会根本就是共和党参议员从民主党手中“偷来”的。[18] 另一方面,就提名的最高法院法官人选而言,与其说是特朗普挑选了格萨奇和卡瓦诺,还不如说是特朗普顺从保守派意愿,挑选了传统保守派喜欢的人选。2016年大选之前,特朗普公布了一个21人的大名单,承诺上台后将从该名单中挑选最高法院法官。美国传统基金会和联邦党人学会被普遍认为对该名单的确定影响巨大,康涅狄格州民主党参议员理查德·布鲁门特尔(Richard Blumenthal)甚至认为特朗普把挑选法官的工作“外包给了”(outsourced)美国传统基金会和联邦党人学会。[19] 另外,格萨奇和卡瓦诺能够克服各种障碍、获得参议院批准,也完全是因为共和党控制了参议院,尤其是麦康奈尔作为近几十年来共和党影响力最大的国会领袖,数年来一直将阻扰奥巴马任命自由派法官和支持特朗普任命保守派法官作为自己工作的重中之重,他应当是特朗普两年内能够任命如此众多的联邦法官的头号功臣。[20]

二、独特的个人风格

如果说特朗普的政策总体来讲并非独特(下文第四部分除外),然而他执政的个人风格则是独特至极,而其中最独特之处则是他说话没有遮掩、信口开河。

特朗普应该是美国历史上说话最随意,也最不靠谱的总统。第一,他讲话可以完全不顾事实,无中生有。美国情报和司法检察机构认定俄罗斯政府“非法”干涉了美国2016年的总统竞选,特朗普一方面不知何因极不情愿承认,另一方面在被迫承认时又常常毫无根据地拉上其他国家,说这些国家也干涉了美国当年的选举。根据美国政府自己统计的数字,2017年美国对中国货物贸易逆差额是3752亿美元(中国统计数字为2758亿美元),特朗普非说是5000亿美元。美国近些年鸦片类药物(opioids)泛滥成灾,2017年有7万多人死于过量服用,超过整个越南战争20年期间美军死亡总数,2018年9月国会两院几乎全票批准拨款援助受害者,极少数反对票统统来自共和党议员,特朗普却说“民主党支持很少”。[21] 美国宪法规定“出生地权利”(jus soli)原则,除极少数特殊情况以外,出生在美国的人可以自动成为美国公民。为了大幅度减少合法移民人数,特朗普主张废除这种制度,称其世界上美国独有,而实际上至少有30多个其他国家有类似法律。《华盛顿邮报》沙特阿拉伯籍专栏作家贾马尔·卡舒吉(Jamal Khashoggi)在沙特驻土耳其伊斯坦布尔领馆遇害之后,特朗普不愿改变美国对沙特的政策,理由之一是沙特要从美国购买4500亿美元的武器装备和其他货物,但2016年沙特从所有国家进口货物总额才1310亿,其中第一是中国,也只有195亿。[22] 2018年10月底,距美国2018年中期选举不到两周的时间,民主党在民调中领先。为了扭转逆势,特朗普承诺要在中期选举前再通过减税法律,给中产阶层减税10%,而此时国会已经休会,议员都回到各自选区忙于竞选,根本没有任何可能通过减税法律。欧盟起源于1951年成立的欧洲煤钢共同体(European Coal and Steel Community),目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促进包括法国和德国在内的部分西欧国家的经济合作,防止它们之间再次发生战争,特朗普却说是为了对付美国。特朗普违反惯例上任近两年没有去前线看望作战部队,遭到舆论抨击,2018年圣诞节期间终于去了伊拉克,对官兵讲话时吹嘘他2018年给军人涨薪,说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还说2019年的涨幅超过10%,实际上过去十几年来美国军人的薪酬每年都有增长,2019年的增幅也只有2.6%,低于2010年奥巴马执政时的3.4%。[23] 朝鲜领导人金正恩2018年6月会见特朗普之后答应归还一些美军士兵的遗体,特朗普为了表功说许多参加他竞选集会的人向他表示,希望能见到死在朝鲜的儿子的遗体,但朝鲜战争1953年签订停战协议后就已结束,当时有儿子参加朝鲜战争的人到2016年至少有一百多岁,几乎可以肯定没有许多这样年迈的父母参加了特朗普的竞选集会。

第二,特朗普可以完全不顾自己的总统身份,什么话都说。加利福尼亚州民主党黑人女众议员玛克辛·沃特斯(Maxine Waters)是民主党反对特朗普的激进派,特朗普无数次说她“智商低下”。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电视节目主持人查克·陶德(Chuck Todd)不知如何得罪了特朗普,特朗普在一次竞选集会上公开骂他是“狗杂种”。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记者吉姆·阿克斯塔(Jim Acosta)在白宫记者招待会上提问,特朗普不仅拒绝回答,反而指责他是一个“坏人”。白宫前少数族裔顾问奥玛罗萨·曼尼戈尔特(Omarosa Manigault)写书透露白宫内情,特朗普侮辱她是“一条狗”。美国情报机关认定卡舒吉之死与沙特王储有关,特朗普因不愿惩罚沙特而拒绝承认,当问到谁应对卡舒吉之死负责时,他回答说:或许整个世界都要负责,这是一个残忍的世界。2018年中期选举前,美国司法部因涉及内幕交易和贪污竞选捐款罪起诉两名共和党在任众议员,特朗普居然抱怨司法部在帮民主党的忙,全然不顾作为行政部门的首脑,不受政治因素影响严格执法是他郑重宣誓要遵守的宪法职责。对于特朗普自己任命的前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仅仅由于他根据法律回避“通俄门”的调查,特朗普恼羞成怒,认为塞申斯没有尽到保护总统的责任,多次公开羞辱塞申斯,甚至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司法部部长。[24] 特朗普前私人律师迈克尔•科恩(Michael Cohen)被称为是专门帮助特朗普“搞定事的人”(fixer),他承认通过支付封口费非法影响选举,纽约联邦检察机关认定科恩在犯罪中与“个人甲”(Individual-1,指特朗普)协调并“受其指示”,文件公开后特朗普骂科恩是告密的“老鼠”(rat),还说这份文件“完全证明总统清白,谢谢!”[25]

第三,特朗普可以毫无顾忌,放肆自我吹嘘。他多次说自己是天才,上过常青藤大学,词汇丰富,比律师更懂税法,比经济学家更懂经济,比将军更懂战争,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懂贸易、法院和银行。美国经济在他任内延续奥巴马时期的复苏趋势,失业率降至50年来的最低水平,他说目前美国经济是“历史上最好的”(事实上无论从失业率、财政赤字,还是居民收入、国内生产总值增长,此时的美国经济都不能称是历史最佳)。2017年底美国通过《减税与就业法》后,他上百次地说其减税规模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事实上该次减税额只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0.9%,远远低于里根1981年减税时达到的同等情况的2.89%,甚至还低于奥巴马执政时期的两次减税)。[26] 2017年飓风“玛利亚”袭击美国属地波多黎各,特朗普说其政府的救济措施非常及时到位,可以评“A+”(事实上“玛利亚”导致大约3000人死亡,其中极少部分直接死于飓风,其余均是因为灾后救济乏力所致)。[27] 美国2018年第二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4.2%)高于2018年6月底的失业率(4.0%),特朗普说是百年不遇(实际上在此之前有统计数字的70年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高于失业率的情况至少出现过185次)。[28] 中美之间爆发经贸摩擦,特朗普说中国绝对尊重他,因为他有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脑子”。法国巴黎发生“黄马甲”暴力事件,特朗普毫无根据地说示威者呼喊“我们要特朗普”(We want Trump)。美国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Robert Mueller)就“通俄门”调查向特朗普发出“问题清单”,特朗普说问题非常容易,全由自己回答,但他的律师、纽约前市长鲁迪·朱利阿尼(Rudy Giuliani)说特朗普花了三周时间回答通常只需两天回答的问题,简直是个噩梦。[29] 2018年9月25日,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讲话,大言不惭地说他执政不到两年,取得的成就已超过历史上几乎所有其他总统,引起来自世界各国代表的公开嘲笑。[30]

第四,特朗普可以完全不顾逻辑,毫不掩饰地使用双重标准,矛盾百出。奥巴马任期内,美国经济走出金融危机,失业率降至5%以下,特朗普在竞选中却说失业率数据是“虚假的”,是“历史上最大的笑话”,因为真正的失业率超过40%。特朗普上台后失业率继续下降,尽管是同样方法统计出来的数字,特朗普这次却说是完全真实的。关于他和沙特阿拉伯、俄罗斯的经济关系,特朗普一会儿说他在这两个国家有很多朋友,赚了许多钱,一会儿又说他与两国没有任何金钱关系。奥巴马在任时,特朗普曾多次抱怨奥巴马花太多时间休假打高尔夫球,讽刺他工作懒惰,并表示自己当选后将忙于工作,不会有时间打球,可特朗普上任后打球休假的时间远远超过奥巴马。[31] 2018年中期选举前,特朗普说他本次虽然不参加选举,但选举仍然会是对他的一次“全民公投”(referendum),因此希望他的支持者积极投票。选举结果共和党在众议院惨败,特朗普居然说共和党几乎取得了“完胜”,同时又推卸责任,说共和党人输掉席位与己无关。2018年12月11日,特朗普与民主党国会领袖在白宫商讨移民问题,他说为了保护美国边境他会“自豪”地关闭美国政府,并主动承担责任,说不会责备民主党人,但仅仅几天之后当他真的部分关闭联邦政府时,又改口说是民主党的责任。特朗普当选后,美国股票市场一度屡创新高,成了特朗普最喜欢吹嘘的话题之一,2018年美国股票市场下跌,表现之差超过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任何一年,特朗普又反过来说是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的过错。特朗普说话漏洞百出,前后矛盾,以至于他的律师坚决反对他在“通俄门”调查中对特别检察官作口头证词,因为他说话不撒谎或不前后矛盾的可能性会是百分之零。[32] 朱利阿尼甚至说除非他“死了”(over my dead body),否则绝不会允许特朗普作口头证词。[33]
特朗普讲话极度随意已是不争的事实。根据《华盛顿邮报》的统计,从2017年1月20日至2019年1月20日,特朗普所有公开讲话之中至少包括有8158句“不真实或误导性陈述”(false or misleading statements),基本每天11句(特朗普刚上台前9个月内平均每天有五句,到2018年中期选举前的50天里上升到每天30句)。[34] 特朗普入主白宫后,创造“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自己大话假话不断,反而攻击主流媒体是“虚假新闻”和“人民公敌”(enemy of the people),被许多评论认为是向“事实宣战”(war on truth)。[35] 由于特朗普说了如此多的假话,美国主流舆论界就是否应直接称特朗普是骗子有过讨论。一派意见(比如保守的《华尔街日报》和Fox电视台的一些编辑和评论员)认为,骗子的定义是故意撤谎,而特朗普是否故意撤谎记者并不知道,所以只能具体说特朗普有哪些说话不符合事实,而不能下结论说他撒谎。另一派意见(比如自由派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和MSNBC)认为,特朗普说了如此多的假话,而且许多假话是如此之假、被重复是如此之频繁,根本不可能不是故意说的,因此他们认为应当理真气壮地称特朗普为骗子。[36]

在特朗普这些令人应接不暇的“胡言乱语”之后,其实有一条非常清晰的主线,即以我划线、自己永远正确,凡是好事都是我的功劳,凡是坏事都是别人的错误(或者说凡是对我的赞扬都是真的,凡是对我的批评都是假的),并且永不道歉。在这条原则之下,无论讲话如何夸大、捏造事实,也无论讲话是否出格、是否前后一致,都可以完全置之于不顾;用特朗普自己常说的一句话,“我不在乎”(I don’t care)。这种讲什么话都不在乎的本领恰恰是特朗普与美国其他政客的最大不同。2018年10月15日,特朗普接受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60分钟”节目采访,当问到他为何在竞选集会上嘲笑大学女教授克里斯汀·福特(Christine Ford)(她指控特朗普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候选人卡瓦诺对其性侵),特朗普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不重要,我们已经赢了”,典型地反映了特朗普对待言论真假的态度。美国媒体评论经常说特朗普脸皮太薄,听不得任何反对意见,一旦有人批评他,他一定会加倍“反击”(counter punch),其实这种反应在美国政界并不稀罕。特朗普真正独特之处是他什么都敢说,而且说什么都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不会觉得有束缚,从这个角度讲可以说他的脸皮极厚,远远超过美国其他政客。2016年共和党总统预选中,特朗普靠他一张嘴很快取得领先地位,其他竞选人(如佛罗里达州参议员马可·鲁比欧(Marco Rubio)等)也试图尝试特朗普讲话的风格,希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料很快发现这方面他们根本不是特朗普的对手,因为他们或多或少总有一些话说不出口,或者即使说出口也不像特朗普那样自然、那样无所顾忌。[37] 奥巴马的夫人米歇尔·奥巴马(Michelle Obama)在2016年总统竞选中说,当他们(指对手特朗普)使用肮脏伎俩时,我们应反其道而行之(When they go low, we go high)。这当然反映了奥巴马夫人的做人标准,但如果她真要玩起肮脏把戏,也必然会是特朗普的手下败将。

三 、独特的执政风格

特朗普言谈出格,其执政风格也同样是不折不扣的独特。如果说特朗普言谈特点是口不择言,那么他执政风格的最大特点则是准备不足、缺乏程序、管理混乱。

2016年总统竞选期间,如同当时多数媒体和民调机构所预测的那样,特朗普也不相信自己会胜出。当得知新泽西州前州长共和党人克里斯·克里斯蒂(Chris Christie)根据法律要求在大选前组建交接团队,以特朗普名义募集资金支付员工费用时,特朗普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克里斯蒂“偷了”他的钱(特朗普以为捐给他竞选的钱就是自己的钱),而且认为交接工作简单,完全没有必要费工夫花钱。大选揭晓之前他的竞选团队也认定特朗普失败已是定局,甚至都没有帮他撰写接受胜利的演讲词(acceptance speech)。[38] 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宣誓任职总统,至笔者完稿时已经两年,但可以说特朗普仍然没有完成交接工作。根据非政府组织“公共服务合作伙伴”(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和《华盛顿邮报》的统计,美国联邦政府行政部门大约有1200名官员由总统提名、参议院批准,其中706名属于“关键职务”(key position)。截至2019年1月20日,特朗普已提名542人担任关键职务(其中431人得到批准),还有164个尚未提名,在司法部、内政部和劳工部,已经批准的关键职务人数还不到50%。[39] 2018年6月,当特朗普前往新加坡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进行历史性会晤时,美国居然还没有驻韩国大使。2018年10月卡舒吉遇害,引发一场外交危机,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专程前往沙特和土耳其斡旋,其时美国驻沙特阿拉伯大使和驻土耳其大使也都空缺。

就特朗普政府已经任命的官员而言,由于丑闻、政见不同或不适应特朗普的管理风格,其更换频率也创造了多项纪录。特朗普上台仅仅两年,美国联邦政府总共15名内阁部长当中有8名已被替换,包括国务卿、国防部部长、司法部部长、农业部部长、国土安全部部长、内政部部长、卫生部部长和退伍军人部部长,另还有三位内阁级官员(中央情报局局长、环保局局长和驻联合国大使)离职。前国防部部长吉姆·马蒂斯(Jim Mattis)在诸多国防政策问题上与特朗普分歧严重,主动请辞并公布辞职信,创美国国防部1947年建部以来的唯一先例。特朗普白宫高级官员变动更是像走马灯,至本文写作时已更换白宫办公厅主任(2次)、国家安全顾问(2次)、首席战略顾问、首席经济顾问、首席法律顾问、白宫新闻发言人、白宫新闻办主任(5次)、总统常任秘书等。根据布鲁金斯学会的统计,白宫高级幕僚(不包括行政各部部长及其他官员)在总统第一任期前两年离职的比例为:老布什第一年7%,第二年18%;克林顿第一年11%,第二年27%;小布什第一年6%,第二年27%;奥巴马第一年9%,第二年15%;特朗普则是第一年34%,第二年31%(截至2019年1月16日)。[40] 特朗普第一任白宫办公厅主任莱因斯•普利伯斯(Reince Priebus)、第一任国家安全顾问迈克尔·弗林(Michael Flynn)、第一任卫生部部长汤姆·普赖斯(Tom Price)以及第四任白宫通讯联络办公室主任安东尼·斯卡拉姆奇(Anthony Scaramucci)都创造了任职最短的纪录。

从决策程序来看,美国近几十年来的经验表明,一个比较高效的管理行政部门的模式是由一个强势的、得到总统足够信任和授权的人担任白宫办公厅主任,由他作为行政部门的“神经中枢”(nerve center)和总统的“看门人”(gatekeeper)协调各行政部门之间的关系,并负责与国会打交道,推进总统的政策主张。[41] 特朗普入主白宫之初,由于没有从政经历和自己的幕僚班子,仍需借助共和党体制派的支持,所以挑选时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普利伯斯担任白宫办公厅主任,但他根本不是特朗普的亲信,授权极其有限;由于前总统首席战略顾问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对特朗普当选功劳至大,普利伯斯的排名甚至还在班农之后,加之白宫高级幕僚班子本身是共和党各派势力的大杂烩,[42] 其结果是互相争斗,管理杂乱无章。[43] 半年之后,特朗普改用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上将约𦒋•凯利(John Kelly)出任白宫办公厅主任,他上台初始还踌躇满志,表现出一定的令行禁止的军人风格,一方面裁掉一些缺乏团队合作精神的高官(包括班农和斯卡拉姆奇),另一方面还试图通过建立一些程序来“管理”特朗普,包括限制特朗普能见和能打电话的人以及他能看的文件。无奈习惯散漫的特朗普根本无法“驾驭”,他一生都是自己家族企业的大老板,大权独揽,我行我素,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也不需要遵守任何决策程序。受到凯利限制的特朗普的许多支持者也呼吁不要束缚特朗普,“要让特朗普当特朗普”(Let Trump Be Trump),特朗普逐渐疏远直至最后干脆抛开凯利,导致白宫办公厅主任形同虚设,凯利成为近几十年来最弱势的主任。据报道,特朗普2018年12月6日宣布凯利将于2018年底离职之前,两人关系几乎坏到了互不过话的地步。在特朗普的白宫,他本人其实既是总统,又是办公厅主任,还是新闻发言人。特朗普本来因其政治观点就很难招揽共和党内的人才,许多著名共和党人士表示“永不支持特朗普”(never Trumpers),他的混乱的管理风格导致更多的人不愿意为其工作,特朗普只能很不寻常地任命白宫管理和预算办公室主任米克·马尔瓦尼(Mick Mulvaney)兼任白宫办公厅代理主任。[44]

两年来的情况表明,特朗普管理国家犹如他管理自己的企业“特朗普公司”(The Trump Organization),许多决策不是通过严谨的专家论证和幕僚辩论,而是基于他个人的直觉和冲动。特朗普本人也说:我有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的东西经常要远远超过别人的脑子告诉我的东西。因此他的许多重要言论和决策在说出和做出之前,连相关部门的首脑也毫不知情,诧异之余也往往不知如何应对。在事先没有与朝鲜达成任何协议的情况下会晤金正恩、突然决定从叙利亚撤军、2018年7月在芬兰会晤普京之后又马上邀请普京于当年秋季访问华盛顿(之后又因不具备条件推迟)、禁止变性人服军役、取消中央情报局前局长约翰•布伦南(John Brennan)阅读机密文件的权限、赦免某些罪犯,等等,相关例子不胜枚举。前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Rex Tillerson)2018年3月被特朗普解除职务,2018年12月,蒂勒森第一次公开谈及原因,说他与特朗普价值观有异,行事风格也非常不同。蒂勒森曾是全球最大公司之一的首席执行官,决策过程高度制度化,而特朗普缺乏自律,不爱看文件,不爱听专家意见,而主要依靠直觉,许多他想做的事情都不符合美国法律或国际公约。[45] 美国舆论界经常说特朗普执政像“小孩”,但辛亏助手中还有一些相对成熟稳健的“成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他,包括第一任国务卿蒂勒森、第一任国防部部长马蒂斯、第二任白宫办公厅主任凯利和第二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H.R. McMaster)。两年下来这些人全部离职,《华盛顿邮报》说这代表着“遏制”(contain)特朗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今后的政府决策将会更加混乱。[46]

关于特朗普执政风格之乱和缺乏程序美国媒体有大量的报道,也有一些专门的图书问世,包括揭露“水门事件”的著名的《华盛顿邮报》记者之一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2018年的新书《恐惧:特朗普的白宫》(Fear: Trump in the White House,以下简称《恐惧》)。[47]《恐惧》一书通过对直接参与或目击相关事件的人的几百个小时的采访,生动地描写了一个“情绪过度紧张、善变和不可预测”的特朗普和一个充满内斗、缺乏起码决策程序的白宫,有些描述甚至令人难以相信会发生在21世纪的美国。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特朗普上台后发现美国需要花10亿美元在韩国装置萨德反导系统,加之美国对韩国有超过200亿美元的货物贸易逆差,耿耿于怀,无论幕僚如何劝阻,特朗普数次要发函终止美韩贸易协定,结果幕僚不得已将终止函从需要特朗普签字的文件夹中偷偷取出来,不让他签,而他居然没有发现。用前白宫首席经济顾问科恩的话说,他们(指白宫的幕僚)对国家的贡献,主要不是做了什么,而是防止特朗普做了一些蠢事。[48]

美国著名作家迈克尔·路易斯(Michael Lewis)也出版了类似的新书《第五种风险》(The Fifth Risk),[49] 书名取自他对美国能源部前首席风险官约翰·麦克威廉姆斯(John MacWilliams)的采访。路易斯请麦克威廉姆斯列出目前美国在能源(包括核武器)方面面临的五大风险,麦克威廉姆斯依次回答:(1)丢失核武器;(2)朝鲜核武危机;(3)伊朗核武危机;(4)美国电网安全;(5)管理。路易斯基于对美国能源部、农业部和商务部一些现任和前任官员的采访,着重分析最后一种风险。美国这三个部在一般人印象中不及国务院或国防部重要,但在实际管理美国人日常生活方面责任重大。能源部负责美国核科学的研究以及核原料和废料的监督和保管,每年预算300亿美元,其中约一半用于维持和保护美国的核武器库。能源部科学办公室下属17个国家实验室,承担美国科学研究的重任,因此奥巴马任命的两位能源部长都是著名物理学家,第一任部长美籍华人朱棣文(Steven Chu)更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农业部负责管理美国农业和将近80万平方公里的森林和草原,其他工作包括防治森林火灾、发放补贴穷人的食品券(food stamps)和资助美国中小学3000万学生的午餐,资产超过2220亿美元,2016年预算达1640亿美元。商务部下属部门包括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人口普查局、专利和商标局以及国家标准与技术局,[50] 其中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雇员超过1.2万人,主要工作是负责对国民生命财产安全、农作物生产和交通运输等提供至关重要的气象预报、警报。近些年来,自然灾害给美国带来了巨大的人员与财产损失,如2011年5月22日美国密苏里州发生5级龙卷风,导致有158人死亡,创美国二战以后日死亡人数的纪录。因此,商务部每年90亿美元预算,其中有50亿用于气象监测与预警。

根据路易斯的采访调查,奥巴马离任之前,特别指示联邦各部门要做好向特朗普团队交接的工作(小布什对离任前的交接工作准备充分,奥巴马非常满意),三个部为此动用大量资源准备了许多介绍材料。他们原以为特朗普当选后第二天即会派先遣人员到各部门了解情况,如同8年之前奥巴马的团队从小布什政府手中接管工作一样。能源部的官员腾出了30张桌子和30个停车位,等待特朗普先遣队的到来(8年之前奥巴马就派了30多个人),可一直等到大选后一个月,特朗普才派了一名曾是能源公司院外活动说客的代表来到能源部,而且没有带纸笔,过了一个钟头就走了。[51] 农业部的官员准备了13册总共2300页的材料,也腾出华盛顿市区最好的办公室,但也是大选过后一个月才迎来了特朗普先遣队的代表,此位代表也是一人,背景同样有利益冲突嫌疑。最终任命到农业部任职的官员有许多是20多岁的男性白人,明显缺乏相关经验,有的甚至连大学都没有毕业。在商务部,也是大选过了几周之后,特朗普新提名的商务部部长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同样也是一个人来到,同样也是没有兴趣了解商务部的具体工作。直到2017年10月,特朗普才任命巴里·迈耶斯(Barry Myers)担任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局长,他曾是私营天气预报公司AccuWeather的首席执行官,认为政府应当退出天气预报工作,改由私营公司提供收费预报服务。

路易斯通过采访认为特朗普及其任命的官员有一种“渴望不知道的特朗普式冲动”(Trumpian impulse–the desire not to know),他们缺乏专业背景,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拥有200多万雇员的联邦政府在各个方面如何管理一个3亿多人口大国的工作。路易斯指出,如果一个政府的目标是短期利益最大化,而不顾长期成本,那么最好是根本就不要知道这些成本;如果不想解决一些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永远不要去了解这些问题。换句话说,无知比有知识要好,但长远来讲这样势必会使国家遭受更大的损失。

独特的政策

如前文所述,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有其相当不独特的一面,也有其相当独特的一面,后者主要包括移民和外交政策。参加2016年共和党总统初选的主要竞选人有17位,其中任何人当选在相当大程度上应该都会采取本文第一部分所述的减税、放松政府管制和任命保守派法官等共和党传统政策,但其他人大概都不会照搬本文第四部分所述的特朗普的移民和外交政策。

特朗普独特的政策集中体现在移民和外交方面,首先是因为特朗普本人对此有强烈的政策倾向。特朗普信奉“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强调“夺回美国”(Take back America)、“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在相当程度上是希冀一个继续由白人统治的美国继续在全球称霸,而移民和外交政策与此密不可分。另一个原因则涉及其权限。特朗普担任总统后想做的事情可谓不少,例如想以“邮件门”事件为理由把希拉里·克林顿关进监狱、想让特别检察官穆勒终止对“通俄门”的调查、想通过修改美国有关诽谤的法律更多地保护类似自己的名人富人、想强制媒体停止对其无休无止的负面报道,但由于受法律限制,在许多事情上他也仅仅只能是口头说说而已,并没有能力将其付诸实施。[52]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记者阿克斯塔在白宫向特朗普提问,特朗普认为他对自己不够尊重而取消其采访白宫的资格,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随后将特朗普告上法庭。尽管法官本人是特朗普不久前才任命的,但他仍然裁定白宫的决定缺乏足够理由和程序,白宫被迫重新向阿克斯塔颁发采访证书。在审理此案时,甚至连平时对特朗普出奇友好、被很多人称为是其御用媒体的福克斯新闻网也向法院递交正式文件,表示支持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根据美国宪法权力制衡的原则,总统总体来讲在移民和外交政策方面的权力大于其在许多其他政策方面的权力,因此两年来特朗普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着重贯彻、且实际造成较大影响的政策,也主要涉及移民和外交这两个领域。

移民是美国与生俱来的问题。作为“新大陆”,美洲本是一个可以自由进出和居住的地区。由于历史的原因,除非洲奴隶以外,早期来到美国(包括美国建国之前的北美殖民地)的基本都是欧洲人,尤其是西欧和北欧人。1875年,美国国会通过第一个限制移民法案,1882年更是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禁止任何中国劳工进入美国,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限制某一特定族群移民的法律。[53] 十年之后,美国联邦政府在纽约艾利斯岛(Ellis Island)建立第一个入境美国的移民站。1924年美国再次修改移民法,规定每年来自任何一个国家的移民人数不得超出该国移民已在美国居住人数的2%(基于1890年人口普查数据),被称为是基于“祖籍国”(national origin)的移民制度,目的是歧视早期移民主要来源地欧洲(尤其是西欧和北欧)以外的国家。1965年美国对移民法律做出重大改革,通过《移民和归化法》(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Act),取消了上述限制,对每年来自各国及任何单一国家移民总数设定上限,并优先照顾家庭成员移民(包括父母、子女和兄弟姐妹),这种侧重“照顾家庭”(family-based)的法律构成了当今美国移民制度的基础。

对于特朗普而言,美国的移民问题既涉及非法移民,也涉及合法移民,都亟待解决。非法移民问题在美国由来已久,但总体来讲近十几年情况有所改善。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2016年底,美国大约有1070万非法移民,占当时美国总人口的3.3%,比2007年高峰时的1220万下降12.3%(当年非法移民人数占美国总人口的4%)。[54] 但特朗普一直认为非法移民对美国构成巨大威胁,早在2014年就提出要在美国和墨西哥边境修墙,阻止非法移民进入美国。2015年6月,特朗普宣布参加2016年总统大选,打击来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是其竞选宣言的重点内容之一。在竞选过程中,特朗普反复提出要在边境修墙,而且要求墨西哥承担费用,“修墙”(Build the Wall)成为他在竞选集会上获得掌声最多的口号之一。由于修筑一道实体高墙既费钱又缺乏效率,也由于民主和共和两党在移民政策上的巨大分歧,国会一直在拒绝其拨款修墙的要求,为此特朗普多次威胁,并于2018年圣诞节之前真的关闭了联邦政府的部分机构。时至本文完稿日,美国联邦政府部分机构已经关闭了30天,时间之长创历史纪录,给很多美国人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而且也看不出最终将如何收场。[55] 另外,特朗普上台后还要求司法部、国土安全部等执法机构加大执法力度,将大批包括长期居住美国、家庭其他人员已是美国公民在内的非法移民驱逐出境。2018年10月,来自中美洲的数千名手无寸铁的难民长途跋涉涌往美墨边境,特朗普认为这是对美国的“侵略”,下令调动美国军队到美墨边境协助执法,甚至表示军队必要时可以开枪。[56]

除了打击非法移民,特朗普政府还竭力主张改革美国现有的移民法律。美国的非法移民和合法移民有一个共同点,即移民来源绝大多数是欧洲以外的非白人国家和地区。1965年《移民和归化法》的实施给美国的人口构成带来了巨大变化,从1960年每8个移民当中有7个来自欧洲,转变到2010年每10个移民当中有9个来自欧洲以外的国家(主要是拉丁美洲和亚洲地区),[57] 成为比非法移民更为重要的、直接导致美国“正在变成褐色”(browning of America)的原因。[58] 许多人对此极为担忧,认为美国应当保持欧洲白人人口和文化的统治地位,他们把目前美国实行的重在照顾家庭团聚的移民制度称为“链式移民”(chain migration)制度,即移民可以像条链子似的一节一节地被带入美国。[59]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1965年美国讨论移民法改革时,时任总统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主张采用以“人才”为基础(merit-based)的制度,即根据移民申请人是否具有美国缺乏的才能来决定是否接受其为移民,但当时国会的保守派提出优先照顾家庭团聚的制度,目的是要尽可能多地保留原“祖籍国”制度的特点,继续照顾来自欧洲的移民,因为当时的美国公民绝大多数来自欧洲,优先照顾家庭团聚等于优先照顾欧洲移民。殊不知法律实施后的情况适得其反:非欧洲移民利用家庭团聚成为美国公民的人数要远远大于欧洲移民。可以设想,如果法律的实践是保持了来自欧洲的移民占多数,美国目前估计不会有如此激烈的关于“链式移民”的争论。[60]

特朗普上台后主张大幅削减合法移民人数,采用的方法包括取消美国公民和绿卡持有者为其父母、成人或已婚子女以及兄弟姐妹申请移民的权利,改为只能为配偶和未成年子女申请移民。特朗普还建议修改政策,严格限制曾经领取过美国政府福利的人获得绿卡或成为美国公民,并取消一些国家公民因本国战乱或自然灾难而暂时被允许在美国生活和工作的权利,要求将他们遣送回国。此外,特朗普提出要修改美国宪法规定的出生地原则,认为它鼓励“定锚婴儿”(anchor baby),即非美国公民或绿卡持有者的孕妇可以在美国生下孩子,待孩子成为美国公民后,以其为“锚”将孩子父母及其他亲属申请移民到美国。最后,特朗普还决定把2019年财政年度美国接收的难民人数从2018年的4.5万人减至3万人(奥巴马执政最后一年的数字是11万人),这是1980年美国通过《难民法》以来的最低限额。[61]

在外交政策方面,特朗普的独特之处既包括实质内容,也包括执行方式。就实质内容而言,它基于特朗普长期以来形成的一个简单而坚定的信念:美国过去几十年间在世界上吃了大亏,尤其是在经济方面吃了大亏。特朗普不是一个典型的保守派,在不少政策问题上(比如人工堕胎和枪支管制)的观点摇摆多变,但他深信美国被其他国家占了便宜,这一看法几十年来始终如一。具体地讲,特朗普认为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形成的世界政治、军事和经济格局及其相关的国际组织和条约(包括联合国、北约、美日和美韩防务条约以及世界贸易组织),虽然美国是其创立者和领导者,但经济上美国从中并没有获得相应的好处,相反美国是作了冤大头,被人当“傻冒”(suckers)耍了。例如美国一方面花钱保护欧洲、日本和韩国等盟友的安全,另一方面这些国家不仅不向美国支付保护费,反而利用机会打进美国庞大的国内市场大赚美国人的钱,在美国经济停滞或者发展放缓的同时,这些国家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迅速接近甚至超过美国。此外,美国几次花费巨额军费出兵中东,保证全球石油供应链稳定,但自己却没有获得任何报酬(比如不能将当地石油资源掠为己有)。对于一生赚钱斤斤计较、生意场上信奉大鱼吃小鱼原则的特朗普,如此赔本的买卖简直是不可思议。如果说特朗普想当美国总统除满足其极大的虚荣心以外还有改变美国某些政策的冲动的话,那么他最想改变的就包括这种在他看来是无端允许其他国家白占美国便宜的政策。[62] 2015年6月特朗普宣布参加总统竞选,在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他开宗明义地指出:我们国家已陷入严重困境,我们不再会赢得胜利。我们曾经赢过,但现在没有了。上次我们在贸易方面战胜中国是什么时候?我们近来什么时候赢过日本?我们在伊拉克花了2万亿美元,我们失去了成千上万的生命,但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回报。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在就职演说当中再次强调:几十年来,我们养富了外国工业,牺牲了美国工业;补贴了外国军队,穷垮了美国军队;保护了外国边界,忽视了美国边界;在国外花了数万亿美元,自己国内的基础设施却变得破烂不堪。特朗普发誓,从他当总统的第一天起,这一切都会改变,都会变成美国优先!

为了贯彻落实美国优先,一生做生意的特朗普几乎把算经济账变成了指导美国外交政策的最高准则,美国外交在相当程度上名正言顺地转为金钱外交。[63] 世界进入工业化时代以来,人为因素导致气候变暖,严重影响地球生态和人类未来,为了减缓温室效应,世界各国经过多年艰辛谈判终于达成《巴黎协定》(Paris Accord),特朗普却执意认为它是以牺牲美国经济利益为代价保护全球的环境,上台后一意孤行,断然退出协定,并直言不讳地说他被选为总统是要代表匹兹堡(美国曾经的“钢都”)的公民而不是巴黎的公民。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简称“北约组织”)在维护欧洲70多年和平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特朗普的眼睛却紧盯着钱,认为美国对北约防务出钱太多,猛烈抨击北约部分成员国的军费未达到其承诺的占国内生产总值2%的目标,表示“非常不高兴”,当2018年北约峰会重申要实现增加军费目标后,特朗普马上说他“非常高兴”。世界贸易组织成立以来对于促进国际贸易、带动各国经济发展功不可没,特朗普干脆认为它的建立本身就是要来占美国便宜的,威胁说如果世界贸易组织不按照美国的思路改革,美国将会退出并通过双边条约另起炉灶。欧盟是美国最大的盟友,特朗普认为欧盟对美国设立各种贸易壁垒,直接称欧盟是美国贸易上的“敌人”(foe),说没有多少国家或组织对美国比欧盟更坏。为了保持与沙特的经济关系,他拒绝因卡舒吉事件制裁沙特,当沙特应其要求增加原油产量以保持低位油价后,特朗普还公开对沙特表示感谢。1994年生效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20多年来成为北美经济发展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特朗普却认为它是美国达成的最糟糕的协定,施加高压要求加拿大和墨西哥对其进行修改。特朗普还以国家安全为理由,对美国进口铝和钢分别加征10%和25%的关税,实际上美国铝和钢的主要进口国是加拿大和其欧洲盟国,而且美国国防所需钢材大约只占美国自己生产钢材的3%。至于中国对美国的巨额贸易顺差,特朗普更是念念不忘,竞选演说时每每提及,上台后虽然因朝鲜等问题没有立即对中国动手,但执政第二年还是决定对多达2500亿美元的中国货物征收惩罚性关税,触发大规模的对华贸易战,并自豪地声称自己是“关税人”(Tariff Man)。特朗普对美国与外国之间的金钱关系看的是如此之重,以至于2018年底他在伊拉克向美国官兵讲话时几乎把美国军队比作雇佣军,说他们可以帮助外国打仗,但外国必须付钱。

就执行外交政策的方式而言,特朗普的独特之处则是赤裸裸的强势霸道。美国是世界超级强国,其他国家对其制衡有限,美国滥用权力是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难以避免的现实,近些年较突出的一个例子是2003年发动的第二次伊拉克战争。但美国其他总统时常也能考虑双赢局面,或者说为共同利益在言论或行动上愿意做出一定妥协,二次世界大战后设计执行帮助欧洲重建的“马歇尔计划”、1990年经联合国授权带领联军将入侵的伊拉克军队逐出科威特,以及2015年发挥影响力促成签订《巴黎协定》,都是证明。相比之下,特朗普的逻辑却简单和霸道得多:既然美国是世界老大,比别的国家强,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利用这种优势,强行保护自己一国的利益。特朗普在竞选中和上台后使用最频繁的词汇包括“赢”(win)和“输”(lose),显示他认为国与国之间如同生意对手之间一样,都适用弱肉强食、你输我赢的丛林法则。 他宣称贸易战“容易赢”,就是因为美国对中国有巨额逆差,等于美国手中掌握了必胜的武器,打起贸易战来中国必输。2018年的经贸摩擦增大中国经济下行压力,美国经济至本文写作完成时影响相对较小,特朗普更是感到进退自如,多次表示是否与中国达成解决方案无关紧要,因为左右都是美国赢。美国考虑终止1987年与苏联签订的《中程核导弹条约》,当记者问及终止条约是否会触发新的一轮核军备竞赛时,特朗普回答说,美国比其他任何国家的钱要多得多,美国会加强核军备,直到其他国家“恢复理智”(come to their senses),你们可以说这是对所有国家的威胁,包括中国,包括俄罗斯。特朗普决定从叙利亚撤军,有人担心土耳其会趁机消灭美国在叙利亚战争中的盟友库尔德人武装部队,特朗普发出推文,威胁说如果土耳其攻击库尔德人武装部队,美国将“摧毁土耳其的经济”。特朗普的蛮横显然也传染了其他美国官员。加拿大总理贾斯廷·特鲁多(Justin Trudeau)2018年7月就加美贸易摩擦发表讲话,表示要保护加拿大工人的利益,之后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任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完全不顾外交礼节,指名道姓指责特鲁多“不诚实”,甚至说“地狱中有一个专门的地方”是为那些不与特朗普“真诚”对话的外国领袖准备的。美国决定将驻以色列大使馆迁移至耶路撒冷之后,土耳其等国在联合国提出决议案,声明任何改变耶路撒冷地位的行为无效,并呼吁其他国家不要效仿美国,美国前驻联合国大使妮基·黒利(Nikki Haley)在决议表决前发表讲话,居然明目张胆地威胁美国会“记住”那些投票支持决议的国家。

独特难以持久复制

特朗普2016年得以当选美国总统可以说是美国政坛从未出现过的一个独特现象。 他是美国建国200多年以来仅有的一位当选之前没有担任过任何公职或服过兵役的总统, 也是初次当选时年龄最大的总统(已过70周岁),价值观及思维和言行方式早已定型,加之他明确将自己定位成非体制内的“外人”(outsider)和体制的“搅局者”(disrupter),当选后在许多方面不循规蹈矩,甚至破多于立,这些都可以理解,美国政界、媒体和选民对此多有预期,评论他时的标准在许多方面比其他总统“要低”(low bar)。即便如此,特朗普的诸多言行还是过于违反常规,触及甚至超越了美国民主政体的一些基本底线。从在竞选中表示只有自己赢才接受选举结果到当选后仍然鼓励支持者高呼“把她关起来”(lock her up)的口号,要求逮捕希拉里·克林顿;从认为联邦政府司法部部长的职责是保护总统到攻击在诉讼中对其难民政策做出不利裁决的法官,称该法官是“奥巴马法官”; 从把共和党议员因涉嫌犯罪受到起诉称为是帮助了民主党竞选到使用黑手党语言谩骂同意检举他的律师科恩为告密的“老鼠”;从公开质疑美国情报机构做出的关于俄罗斯干涉美国选举的结论到以武装部队总司令身份向美国海外部队致节日祝贺时攻击民主党政敌;从自己大话假话连篇到攻击批评自己的媒体是“人民公敌”;从在竞选时拒绝公布自己的报税材料到当选后继续通过自己的公司大赚纳税人的钱,所有这些已不是简单的不同党派在政见上的不同,而是对美国民主政治一些最基本的游戏规则的挑战。虽然在本文完稿时特朗普的基础选民仍占30-40%左右,特朗普无论做什么他们都可能不改初衷,但对于大多数美国人而言,特朗普应该已经超过了他们可以接受或者容忍的限度,这一点可以从下表列出的一些有关2018年中期选举的数据中反映出来。

   2018年美国中期选举部分相关数据 

事项

结果

意义

投票率

49.3%

超过美国1914年以来历次中期选举。

投票人数

超过1.16亿

超过美国历史上任何一次中期选举,比2016年总统大选只少大约1200万;大多数参加投票的人表示特朗普是他们决定投票以及投票对象的重要原因,可以说是对特朗普两年来执政表现的一次全民公决。

两党众议院投票比例及人数

民主党:53.4%

共和党:44.9%

民主党获得票数比共和党多出将近1000万张,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中期选举,形成真正的“蓝波”(blue wave)。

众议院选举结果

相比上一次选举结果,民主党净增41席(包括民主党于2018年3月宾夕法尼亚州第17选区特别选举中获得的1席)

超过1974年“水门事件”以来民主党任何一次国会选举中获得的席位。

参议院选举结果

相比上一次选举结果,共和党净增1席(计入共和党于2017年12月亚拉巴马州特别选举中输掉的1席)

在2016年大选支持克林顿的蓝州中,民主党(包括独立党派)获得全胜;在2016年大选支持特朗普的红州中,民主党赢得7席,输掉4席。

州长选举

民主党净增7位

包括密歇根州和威斯康星州(该两州连同宾夕法尼亚州是特朗普2016年获胜的三个关键州)。

州议会席位

民主党净增349席

民主党在6个州参议院或众议院中由少数党转为多数党。

男女选民投票情况

男选民

支持共和党:51%

支持民主党:47%

女选民

支持民主党:59%

支持共和党:40%

妇女支持民主党的人数比支持共和党的人数超出将近20个百分点,形成巨大“性别差”(gender gap),加之近年来投票的女选民总数已经超过男选民(2018年分别占选民总数的52%和48%),如果这个性别差不发生变化,共和党在全国范围内的支持人数将没有可能超过民主党。

不同族裔选民投票情况

白人

支持共和党:54%

支持民主党:44%

黑人

支持民主党:90%

支持共和党:9%

拉美裔

支持民主党:69%

支持共和党:29%

亚裔

支持民主党:77%

支持共和党:23%

白人总体支持共和党的比例仍然较高,但优势有限,且非白人支持民主党的比例大大超过支持共和党的比例;非白人选民占所有选民总数的比例一直呈上升趋势(2018年已占到28%),如果共和党不解决少数族裔支持率过低的问题,在全国范围内超过民主党也将越来越难。

不同年龄组投票情况

18-29岁

支持民主党:67%

支持共和党:32%

30-44岁

支持民主党:58%

支持共和党:39%

45-64岁

支持民主党:49%

支持共和党:50%

65岁及以上

支持民主党:48%

支持共和党:50%

民主党在年轻选民当中占有明显优势,存在“年龄差”(age gap);30岁以下选民投票率2018年达到31%,比2014年上次中期选举高出大约10个百分点,反对(或支持)特朗普是投票率上升的重要原因。

 

当选女议员和少数族裔议员

女议员

参议员:25名

众议员:102名

黑人议员

56名

拉美裔议员

44名

亚裔议员

15名

土著议员

4名

新一届国会中女议员和非白人议员人数均创历史新高,其中主要是民主党人(127名女议员当中有106名是民主党人,占83%;56名黑人议员当中有54名是民主党人,占96%;44名拉美裔议员当中有36名是民主党人,占82%;15名亚裔议员全部是民主党人;4名土著议员当中有2名是民主党人);民主党议员家庭社会背景远比共和党议员“多样化”,应该说更加代表美国的未来。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美国主流媒体报道整理得出。

2019年对特朗普会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一方面,特别检察官穆勒关于“通俄门”的调查以及司法机构对涉及特朗普的其他调查会有新的进展, 民主党重新控制众议院,势必会动用“传票权力”(subpoena power)开展更多的涉及特朗普本人、其政府官员或其政策的调查;另一方面,一些相对而言比较有独立观点,也敢于向特朗普说不的官员大都已相继离开政府和白宫,特朗普更加孤立,但也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觉,其冲动更加无人可控,加之2020年的总统预选也要开始,美国政局在2019年将会更加动荡、更加混乱。2016年共和党总统初选中,小布什总统的弟弟杰布·布什(Jeb Bush)曾经称特朗普是一个“混乱的候选人”(chaos candidate),说特朗普当选后会是一个“混乱的总统”(chaos president), 但他大概也没有料到在特朗普执政的前两年,美国竟然会乱到由于国会拒绝拨款修建原本要墨西哥出钱修建的边境墙而关闭联邦政府;乱到关闭时间创下纪录并导致众议院新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拒绝允许特朗普到众议院发表每年一度的国情咨文演说,以及大批政府雇员排长队领取慈善救济的免费食品;乱到特朗普毫无政治经验的年轻女儿和女婿可以成为白宫高级顾问但白宫办公厅主任却迟迟找不到正选;乱到国会议员公开指责特朗普是“种族主义者”以及主流媒体毫不迟疑地称他为“骗子”;乱到特朗普作为堂堂大国的总统居然因为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需要公开声明他没有为俄罗斯工作。特朗普甚至难以行使一些最基本的、非政治性质的总统职责,例如不参加每年一度的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和肯尼迪中心颁奖仪式,不邀请美国三大球的一些冠军队访问白宫,不被邀请参加老布什夫人芭芭拉·布什和共和党著名参议员约翰·麦凯恩的葬礼。

特朗普上台两年来,舆论界评论他时用得最多的中性词汇包括“不正常”(abnormal)和“异常”(extraordinary),有的评论员甚至说这些词用得太频繁,需要查字典找同义词。美国著名脱口秀主持人比尔·马赫(Bill Maher)说,民主党2020年的竞选口号应当是,“让我们回归正常”(Let’s get back to normal),这应当反映了美国许多选民的心态。无论美国选民2016年大选时是否预见到特朗普上台后会如此独特反常,也无论这种独特反常在当今美国乃至世界是否还有一定的正面积极意义,目前看来,美国选民总体上对特朗普式的独特反常已经感到厌烦。根据美国公共电视台(PBS)最新的民意调查,有高达57%的选民说2020年“肯定不会”投特朗普的票。如果特朗普决定竞选连任且得到共和党提名,除非届时民主党再次推出类似希拉里·克林顿这样极不受欢迎的候选人,或者发生战争、重大恐怖袭击等突发事件,否则民主党候选人更有可能当选,让美国政治生活一定程度上回归正常。如果特朗普决定不竞选连任或者不能获得共和党提名,替他候选人几乎肯定会抛弃特朗普式的独特:如果特朗普自己都不能延续其独特,其他缺乏特朗普独特本领的人更不可能复制。

【注释】
  1. 本文完稿日期为2019年1月20日,恰好是特朗就任总统两周年纪念日。
  2. Brandon Rottinghaus and Justin S. Vaughn, “Official Results of the 2018 Presidents & Executive Politics Presidential Greatness Survey”, available at: https://sps.boisestate.edu/politicalscience/files/2018/02/ Greatness.pdf.  即使根据会员中共和党和保守派学者的排名,特朗普也是倒数第五。调查排名中居前十位的是林肯、华盛顿、小罗斯福、老罗斯福、杰斐逊、杜鲁门、艾森豪威尔、奥巴马、里根和林登·约翰逊。
  3. “Gallup: Trump Job Approval,” available at: https://news.gallup.com/poll/201617/gallup-daily-trump-job-approval.aspx.
  4. 福特于1974年8月至1977年1月担任美国总统。盖洛普1976年的调查没有包括这个问题,否则当年福特也有可能当选。见https://news. gallup.com/poll/1678/most-admired-man-woman.aspx。
  5. Josh Delk, “Office: Hatch didn’t say Trump was the greatest president ever, he said he ‘could be’,” The Hill, February 1, 2018, available at: https://thehill.com/blogs/blog-briefing-room/371884-office-hatch-didnt-say-trump-was-the-greatest-president-ever-he-said.
  6. Seung Min Kim, “President Campaigns for Former Foe at Nevada Rally,” The Washington Post, October 20, 2018.  海勒吹捧特朗普是希望有利于其竞选,但结果还是输给了民主党挑战者,是2018年中期选举中唯一竞选连任失败的共和党参议员。
  7. 特朗普是第44位担任美国总统的人,但一般被称为第45任总统,原因是格罗弗·克利夫兰(Grover Cleveland)曾不连续地担任过两届总统(1885-1889年和1893-1897年),因此他一人既是第22任也是第24任美国总统。
  8. 老布什于2018年11月去世,舆论界重提他的不增税保证。不少人指出,1990年的增税实际为克林顿1993年上台后的增税和削减开支打下了基础,最终导致美国联邦政府收入和支出在1998-2000年间获得平衡,且略有结余,为美国近半个世纪以来所仅见。
  9. 英文原文是“The nine most terrifying words in the English language are: I’m from the government, and I’m here to help”,见https://www.reaganfoundation.org/ronald-reagan/reagan-quotes-speeches/news-conference-1/。1981年1月20日,里根在就职演说中说了另外一句关于“小政府”的名言:“在当前的危机中,政府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因为政府本身就是我们的问题。”(In this present crisis, government is not the solution to our problem; government is the problem)
  10. 由于传统的原因,美国参议院议事规则极其复杂。简单地说,参议院就某一议案表决之前,如果有议员反对该议案,可以通过不间断的发言辩论阻止表决,而要结束这种所谓“拉布”式的辩论,一般需要60名参议员的同意(涉及行政官员和法官任命等事项简单多数同意即可)。换句话说,许多议案的通过需要得到至少60名参议员的支持。特朗普多次表示这种规则不符合民主原则,应当改变,但共和党参议院共和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Mitchell McConnell)也多次明确表示不会完全放弃这个传统的议事规则。
  11. 另一方面,通过修改行政法规放松管制也有相当的不确定性。根据宪法,行政部门必须执行国会通过的法律,行政法规无论如何修改均不得超出法律规定的范围,更不能违反宪法。因此,如果有相关个人或机构认为修改的行政法规违反了宪法或法律,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裁定修改的行政法规无效;法院即使最终裁定没有违反宪法或法律,在诉讼期间也经常下令暂时停止执行经修改的行政法规。特朗普执政伊始颁布了一系列涉及旅行和签证的行政命令,部分州政府将其告上法庭,就获得了一些联邦地区和上诉法院要求暂时停止执行的裁决。
  12. Keith B. Belton, “Deregulation Under President Trump: Behind the Numbers,” Industry Week, March 8, 2018, available at: https://www.industryweek.com/economy/deregulation-under-president-trump-behind-numbers.
  13. Terry Jones, “Deregulation Nation: President Trump Cuts Regulations at Record Rate,” Investor’s Business Daily, August 14, 2018, available at: https://www.investors.com/politics/commentary/deregulation-nation-president-trump-cuts-regulations-at-record-rate
  14. Nadja Popovich, Livia Albeck-Ripka and Kendra Pierre-Louis, “78 Environmental Rules on the Way Out Under Trump,” The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28, 2018.  
  15. 从1968到2018的50年间,共和党和民主党执政分别占30和20年,但共和党总统一共任命了11名最高法院法官(尼克松总统任命了3名,里根、老布什、小布什和特朗普总统各任命2名),民主党总统则一共只任命了4名(克林顿和奥巴马各2名,卡特未有机会任命最高法院法官)。
  16. 美国民主党和自由派竭尽全力阻止卡瓦诺得参议院批准,其力度甚至超过反对尼尔·格萨奇(Neil Gorsuch),原因即是格萨奇接替的是保守派法官安东尼•斯卡利亚(Antonin Scalia),而卡瓦诺接替的是中间派法官肯尼迪,打破了自由派和保守派之接的微妙平衡。
  17. 此外,特朗普任期第二年任命的联邦法官超过里根以来所有总统同期任命的法官人数,而且在个联邦巡回法院中(美国一共有12个联邦巡回法院),特朗普任命的法官所占的比例已超过25%。见https://www.npr.org/ 2019/01/02/681208228/ trumps -judicial-appointments-were-confirmed-at-historic-pace-in-2018
  18. 2016年2月,最高法院法官斯卡利亚突然去世,奥巴马一个月后提名梅利克•加兰德(Merrick Garland)接任,但控制参议院多数席位的共和党以2016年总统预选已经开始为理由,破天荒地拒绝就其提名采取任何行动(包括拒绝举行听证会或表决),直接导致特朗普有机会在2017年1月底提名格萨奇继任斯卡利亚。
  19. Bradford Richardson, “Trump ‘Outsourced’ Supreme Court Pick to Federalist Society, Heritage Foundation,” The Washington Times, July 8, 2018.
  20. 在批准格萨奇为最高法院法官之前,参议院根据当时的议事规则也需要60票的多数才能结束关于批准最高法院法官提名的“拉布”式辩论(见前注释11)。共和党当时只有52名参议员,民主党也仅有3名参议员表示支持格萨奇,为保证格萨奇的提名得到批准,麦康奈尔及其他共和党参议员不惜动用“核选择”(nuclear option),将结束最高法院法官任命辩论的人数从60票降至简单多数。
  21. 特朗普上台九个月后才宣布鸦片类药物泛滥为“健康紧急事件”(health emergency),但因不愿为此拨款而拒绝宣布其为“全国紧急事件”(national emergency)。
  22. 数据来自Office of Economic Complexity网站,见https://atlas.media.mit.edu/en/profile/country/sau/
  23. 数据来自美国国防部官方网站,见https://militarypay.defense.gov/Pay/Basic-Pay/AnnualPayRaise/
  24. 截至本文完稿日,特别检察官穆勒关于“通俄门”的调查尚未结束,该调查内容和影响不在本文范围之内。
  25. 美国不少评论认为,这些文件表明特朗普已经犯罪,而且如果他不是总统应该已被起诉。关于是否可以起诉在职总统,美国宪法没有明文规定,最高法院没有就此做出过裁决,法律专家也有不同意见。美国司法部的法律顾问办公室(Office of Legal Counsel)曾通过备忘录形式发表意见,认为在职总统不应受到起诉,否则会对美国政府的正常运行造成极大混乱;如果需要起诉总统,首先应该通过宪法规定的程序将其弹劾。
  26. Glenn Kessler, “Fact Check: Biggest tax cut in U.S. history?”, The Washington Post, January 31, 2018. 
  27. Amy B Wang, “Sorry, Mr. President: The Hurricane Maria death toll in Puerto Rico Didn’t Grow by ‘Magic’,” The Washington Post, September 15, 2018.
  28. Linda Qiu, “Trump Falsely Claims G.D.P. Growth Is Higher Than Unemployment ‘For the First Time in 100 Years’,”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0, 2018. 
  29. Elaina Plott, “The White House Has No Plan for Confronting the Mueller Report,” The Atlantic, December 6, 2018. 
  30. 2011年白宫记者晚宴上,美国著名脱口秀笑星塞斯·迈尔斯(Seth Meyers)表示不相信特朗普会参加总统竞选,说如果他竞选将会是一个笑话。5年之后,特朗普居然竞选成功,但因其许多言行大概也真成了当今全世界最大的笑柄。
  31. Philip Bump, “Trump Played so little Golf Last Month that He Tied Obama,” The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23, 2018.
  32. 特朗普的前白宫首席经济顾问加里·科恩(Gary Cohn)说特朗普是一个“专业骗子”(professional liar)。见Bob Woodward, Fear: Trump in the White House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2018), p.209。
  33. Sean Sullivan, “‘Over my dead body’: Giuliani dismisses prospect of Trump interview with Mueller”, The Washington Post, December 16, 2018.
  34. Available at: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graphics/politics/trump-claims-database/?utm_term=.86b39db0d878.
  35. 美国保守派评论员马克·梯森(Mark A. Thiessen)2018年10月11日在《华盛顿邮报》发表专栏文章,虽然承认特朗普说了很多谎话,但他同时认为特朗普可以成为当代“最诚实的总统” (most honest president),因为他上台后真实地履行了他的许多竞选承诺,包括将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移至耶路撒冷、修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退出伊核协议,等等。
  36. 另一方面,尽管特朗普讲话在读书人看来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用词相对简单,说话流利,较接地气,真话和假话都是直来直去,给人一种说话直率、不装腔作势的感觉。相比之下,希拉里·克林顿讲每句话似乎都要考虑半天,生怕得罪人,反而更像骗子。加拿大歌星莎妮亚·吐恩(Shania Twain)曾说特朗普说话虽然令人反感,但他似乎是“诚实的”,应该是代表了不少人的看法,尽管吐恩后来对说了这句话表示后悔。见Steph Harmon, “Shania Twain Apologises for Saying She Would Have Voted for Trump,” The Guardian, April 23, 2018。
  37. 听特朗普讲话给人一种很强的感觉,即教育经历对他的思维和言谈方式的影响似乎相当有限。许多人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之后,都知道说话应该要有根据、要前后一致,也知道无中生有的假话很容易被人发现,因此说话一般有最起码的严谨,不会轻易授人以柄,或者说许多人通过教育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不会再有毫无根据或毫无逻辑地说话的本领。但常常自吹上过最好的常青藤大学的特朗普恰恰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这种本领,因此,根据媒体(包括下文所述《恐惧》一书)透露,很多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说他像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38. 以上描述来自下文所述《恐惧》一书。
  39. 数据来自The Partnership for Public Service网站,见https://ourpublicservice.org/political-appointee-tracker/
  40. Katherine Dunn Tenpas, Elaine Kamarck and Nicholas W. Zeppos, “Tracking Turnover in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available at: https://www.brookings.edu/research/tracking-turnover-in-the-trump-administration.
  41. 关于白宫办公厅主任对美国行政部门管理的重要性可见Chris Whipple, The Gatekeepers: How the White House Chiefs of Staff Define Every Presidency (New York: Broadway Books, 2017)。
  42. 各派人士包括代表共和党体制派的普利伯斯,代表民粹派的班农, 代表华尔街金融财团和大公司的“全球主义者”(globalist)、前白宫首席经济顾问科恩以及代表家族利益的特朗普大女儿伊万卡·特朗普(Ivanka Trump)和她丈夫杰拉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
  43. 一个典型例子是毫无国际贸易经验的总统常任秘书罗比·波特(Rob Porter)在一段时间内居然成为美国贸易政策的协调人。
  44. 美国政府目前有数个部门的首脑是代理的,包括国防部、司法部、内政部和环境保护局。
  45. 据报道,由于特朗普决策方式过于反常,美国司法部常务副部长罗德•罗森斯坦(Rod Rosenstein)甚至说过要监听特朗普的谈话,以证明特朗普不适合担任总统,应根据美国宪法第25条修正案予以免职。罗森斯坦事后表明他是在开玩笑,但联邦调查局前副局长说他不是在开玩笑。
  46. Philip Rucker, “ ‘A Rogue Presidency’: The Era of Containing Trump is Over,” The Washington Post, December 22, 2018.  
  47. Bob Woodward, Fear: Trump in the White House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2018). 《恐惧》的书名来自特朗普2016年大选期间一次采访,特朗普说“真正的权力是—我甚至不想用这个词——恐惧”。
  48. 白宫办公厅前主任凯利离职前夕接受媒体采访,也说他主要的成就是防止了特朗普做一些想做但不应该做的事情(他没有具体讲哪些事情)。2018年9月5日,《纽约时报》曾打破惯例发表特朗普政府一名“高级官员”的匿名文章,作者表示特朗普政府内部的确有一些“成人”,他们构成政府内部的“抵抗运动”,竭力阻止特朗普采取基于其最糟糕的冲动的政策。
  49. Michael Lewis, The Fifth Risk (New York: W.W. Norton & Company, 2018).
  50. 路易斯认为,商务部准确地讲应称作信息部或数据部,因为它真正与商业贸易有关的工作大概只占10%。
  51. 特朗普后来提名得克萨斯前州长、曾经主张要取消能源部的里克·佩里(Rick Perry)担任能源部长。佩里也参加了2016年共和党总统预选,当时特朗普说应该测试佩里的智商,说佩里戴眼镜是想“让人觉得他聪明”。
  52.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特朗普对行使相对来讲对其限制很少的权力非常有兴趣,包括赦免罪犯。
  53. 《排华法案》最初确定的禁止期为10年,1892年再续期10年,1902年修改后变为永久有效,直至1943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才予以废除。
  54. Jens Manuel Krogstad, Jeffrey S. Passel and D’Vera Cohn, “5 Facts about Illegal Immigration in the U.S.”, available at: http://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2018/11/28/5-facts-about-illegal-immigration-in-the-u-s/.
  55. 如果两党最终不能妥协,一种可能解决僵局的办法是特朗普以国家安全为理由,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然后命令军队动用军费修墙,民主党肯定会通过法庭阻止特朗普,使政治冲突变成一场法律官司,但同时可重开政府,渡过眼下的危机。
  56. 非法移民是当前美国两党政治中一个非常情绪化的问题,特朗普夸大非法移民威胁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对激发其“基础”(base)选民的热情非常有效,但这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又反过来限制了他的政策选项。特朗普曾经试图就移民政策与民主党达成妥协,遭到其支持者在各类媒体上的公开强烈反对,特朗普也不得不改变主意,2018年底联邦政府部分机构的关闭即有这方面的原因。
  57. Tom Gjelten, “The Immigration Act That Inadvertently Changed America,” The Atlantic, October 2, 2015. 另据估计,美国到2045年左右,白人人口将降至50%以下,从“大多数”(majority)变成“最大的少数”(largest minority)。
  58. 在一定程度上,特朗普政府甚至更加关心降低合法移民的人数。2017年,为了使随父母非法入境美国的未成年人得以在美国合法居留并最终成为公民,民主党做出妥协,同意拨款在美墨边境修墙,但特朗普借机要大幅削减合法移民人数,导致谈判破裂。
  59. 特朗普的岳父母最近成为美国公民,即是通过特朗普夫人申请的,也属于“链式移民”。
  60. 据报道,特朗普谈及移民问题时,称萨尔瓦多和海地等国家为“下三烂(shithole)国家”,希望有更多的移民来自挪威等国家。 
  61. 特朗普政府不仅从法规上降低接收难民的限额,而且在执行过程中从严审核,导致实际接收的难民数还远远低于法定的上限(2018年只有2.2万人,不到限额的一半),而且主要来自欧洲(比如乌克兰)和非洲,而不是中东和拉丁美洲。2018年美国接收的穆斯林难民人数下跌90%,接收处于战乱的叙利亚的难民总数更是从奥巴马执政最后一年的1.2万人降至62人。见https://www.npr.org/2018/12/26/ 680260492/as-the-u-s-takes-in-fewer-refugees-its-global-role-is-changing。具有象征意义的是,特朗普上台后,美国移民局的网站删去了美国是“移民国家”(nation of immigrants)这句话。
  62. 在谈及美国与中国的贸易纠纷时,特朗普多次说他并不责备中国,而是责备美国的前几任总统,因为在他看来一国想占另一国的便宜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为何另一国会允许被占便宜。
  63. 摒弃多边主义也是特朗普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特点,但它基本出发点同样是经济考虑,例如据报道特朗普2018年曾考虑退出北约,就是因为他认为北约对美国是一个吃亏的买卖。此外,特朗普对待伊朗和阿以冲突的态度也超常强硬,具体措施包括退出多国签署的《伊核协议》、将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迁至迁耶路撒冷、关闭巴勒斯坦驻美国的办事处、停止资助负责援助巴勒斯坦难民的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以及将其驻巴勒斯坦外交代表团降格并入驻以色列大使馆之中等等。相关原因错综复杂,本文不做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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